毛主席为湖社题词

关瑞之生先为湖社八十周年题词

二零零六年是中国近代著名国画家、国画理论家和教育家金北楼先生逝世八十周年，也是金潜庵先生和金北楼的弟子们创办的湖社画会诞辰八十年。湖社画会是民国中京城第一大国画研究和教育组织，中国近代国画界和教育界的一代宗师、理论家、教育家都曾是湖社画会的中坚。作为湖社画会和松风画社摇篮中成长起来的一位现代国画家，我将自己在湖社后四十年中的一些亲身经历和湖社前辈的逸事、风范与国画界同仁及湖社弟子们分享。

松兄湖弟

国画界中皆知：湖社画会（简称：湖社）的前身是金北楼先生创建的中国画学研究会。尽管湖社画会的成立起源于中国画学研究会中的意见分歧，但湖社的成立和它对国画教育的普及是中国画学研究会和当时北方任何一个国画团体未能做到的，仅有广东的岭南画派可与湖社媲美。行内老人回顾湖社八十年的历史时都会提到湖社唯一的兄弟--松风画社（简称：松风）。尽管在湖社成立的二十年内湖社、松风各在不同方面发展和生存，但在湖社后六十年的生涯中：湖社、松风的一代宗师相互学习、患难与共， 其宗师风范是国画同仁和后学者的楷模。湖社成员来自于北洋政府的官吏和金北楼先生的嫡传弟子而成立于一九二五年的松风画社的成员来自于清末的宫廷遗臣和杰出画家。在书画市场方面，松风画社有着得天独厚的条件，以松风画家的名气和清廷遗老钦定的笔单，松风前辈们的作品几乎囊括了荣宝斋、清秘阁和大部分琉璃厂的书画市场。而湖社的国画普及特别是《湖社月刊》的发行使国画知识家喻户晓，同时也向社会介绍的一批国画新秀的作品，为湖社画家进入书画市场铺设了道路。新中国成立后，在国务院总理周恩来先生的关怀和支持下，北京中国画院（现称：北京画院）于 1957 年 5 月 14 日正式成立，首批院委和画师来自于湖社、松风和中国画学研究会， 自此北方三个最著名的国画团体合并为一家。湖社、松风后六十年的历程是一部兄弟间水乳交融的历史。

普天同庆

湖社和松风画社画家之间的来往起源于三十年代。当时部分湖社杰出画家的作品进入了曾由松风画社垄断的北平书画市场，而松风画家进入了以湖社画家为主的国画教育领域，当时北平艺专的国画教授是湖社画家而辅仁大学艺术系是由松风画家爱新觉罗‧溥伒(溥雪斋，号松雪)主持。湖社画家胡佩衡先生和松风画家爱新觉罗‧溥儒(溥心畲，号松巢)先生均曾在北平艺专和辅仁艺术系兼课。但湖社和松风画家间真正的交往和交流是在新中国成立初期。一九五二年，由齐白石和溥雪斋先生发起、组织湖社和松风画社画家为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央人民政府创作了国画《普天同庆》。这是湖社和松风自成立以来第一次集体切磋和创作。中央人民政府主席毛泽东亲笔为参加创作的湖社和松风画家回信致谢，这封信收录在二零零一年大陆再版的《毛泽东书信手迹》（中共中央文献研究室和中央档案馆编辑）第一百零八页中， 信文如下：白石先生：承赠‘普天同庆’绘画一轴，业已收到，甚为感谢！并向共同创作者徐石雪、于非闇、汪慎生、胡佩衡、溥毅斋、溥雪斋、关松房诸先生致谢意。毛泽东一九五二年十月五日。

同室切磋

在湖社、松风两大画社集体创作《普天同庆》后，由老舍、叶公绰和陈半丁先生发起的北京中国画院六人展于一九五八年在北海画舫斋举行。身为中国画学研究会元老陈半丁先生风趣地称这次画展为：新北宗擂台赛。他以画院副院长的身份要求参赛画家要拿出平生所学。这是北京画院成立初期非常成功的一次面向社会的公益画展，参展的湖社、松风画家有：吴镜汀（镜湖）、关松房、胡佩衡、秦仲文（柳湖）、周怀民、周元亮。湖社、松风的参展前辈们到场虚心听取社会各界对自己作品的评价，认真体会和学习其他画家的长处。国画界对北京中国画院的六人展和在这之前举行的张仃、李可染、罗铭三人展在推广国画社会化以及画法和表达方式的推陈出新方面独到的贡献给予了高度评价。从一九五八年到一九六五年，湖社、松风画家曾多次在集体创作中相互切磋，加深了了解和友谊。其间湖社、松风前辈们较为著名的大型合作有：北京中国画院受中央人民政府委托为庆祝前苏联十月革命胜利四十周年而集体创作的大型国画《松柏长青》、《岱宗旭日》和为人民大会堂集体创作的国画《十三陵水库》等。

同师两门

一九五八年周总理指示北京中国画院要多带徒弟。随后，一批从全国各地选派的优秀美术人才来到北京中国画院学习。陈半丁先生向学员传达周总理指示时特别强调一定要同师湖社、松风两大门派，学员可以住在画院或到老师家入室习画。这是湖社、松风两大画社历史上第一次在同一个机构正式共同传授弟子。湖社、松风在国画授业上，各有一著名基础教程。湖社的教程是一九五八年胡佩衡先生所著《我怎样学山水画》，而松风的教程是溥心畲先生所著《寒玉堂论书画》。因溥心畲先生身在台湾，他的著作未能传入大陆，所以一九五八年后湖社、松风弟子所用的国画入门教程是湖社胡佩衡先生的著作。作为松风第一代嫡传弟子，我习画的入门教科书就是胡佩衡先生所著的《我怎样学山水画》、《芥子园画谱》和松房老师为我示范的墨稿，而临摹的样本是故宫藏画的珂罗版。三十年后，我在给国画爱好者辅导时仍选用胡佩衡先生所著的《山水入门》（蔡元培题）。我的老师松风前辈、著名国画家关松房（枯雅尔‧恩棣，字稚云，号松房）先生曾带我解读了大量湖社吴镜汀、胡佩衡、秦仲文的作品,理解、体会湖社前辈如何用笔用墨。

风雨同舟

湖社、松风前辈画家之间君子之交和笔墨、悟性沟通在‘文革’中成了劳动人民中最朴实的哥们义气，他们之间已不再称呼字、号而是以兄弟相称。‘文化革命’一夜间把湖社、松风前辈们打入了社会最底层。他们文革前的社会地位和待遇全部被取消，湖社、松风前辈们经历了劳动改造和与工农兵同吃同住同劳动的思想改造。监督下的劳动改造是艰苦的，他们同吃一锅饭，同睡一张铺，同推一辆车，同担一桶水。此外，还要同时列队在毛主席像前请罪，早晚同时出操。当时前辈们最反感的是：学习毛选时被强迫相互揭发，湖社、松风前辈们总以沉默对应。另外一个是劳改出操时向左转、向右转、解散的口令。这些湖社、松风前辈均年事已高且耳背，时常不分左右。凡不能准确执行口令的前辈，均被工宣队留下单独训练。在政治和身体均遭受迫害的情况下，湖社、松风的前辈们相互帮助，用最朴实的方式和感情温暖困难的一方。我当时听著名画家周元亮前辈讲：在工地上，湖社、松风画家某位前辈们忘带干粮，大家则把所有干粮集中起来共同分享；夜间在通铺上传递着仅有的一把夜壶。这种朴实和真诚是湖社、松风前辈们在政治和生活极度难境下的心灵沟通，也成了前辈们终生难忘的交情。我记得文革中最先来我家帮忙的是著名湖社画家马晋（云湖），家里的革命标语全是马老的隶书杰作；湖社名家秦仲文先生来我家向我祖父—松风创始人关松房先生传授在大批判会上如何睡觉的经验；令我记忆犹新的是有三件事：一件是吴镜汀先生来我家看望和宽慰精神上深受打击的关松房先生，当时关松房先生为失去了松风挚友溥雪斋、溥毅斋（松邻）和作家老舍而极度悲伤，这些老友的含恨离去却被定为自绝于人民；另一件是：湖社前辈秦仲文先生在一九七四年黑画展中再次与我祖父关松房先生榜上有名，秦老受到政治迫害后对老友关松房先生尽其肺腑之言，他们相互安慰。此时秦老年事已高且身患重病，他将最后一位弟子转随关老学画，秦仲文前辈同年也含恨而终；第三件是吴镜汀前辈过世后，关松房先生对老友吴镜汀家眷的义务和仗义。

湖社精义

本文中所提湖社、松风前辈已离开我们四分之一世纪了。湖社精义是我三十多年来对湖社、松风前辈风范的领悟，在此愿与同仁们共享。在过去的四分之一世纪中，湖社内外均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内部的变化使湖社更加坚强，外部的变化特别是近十年来国内书画市场需求上的变化使湖社面临挑战和自我完善。事实上，所有国画界的同仁、画商和收藏家都面临着同样的挑战和选择。我的观点是：我们应积极、乐观地对待任何国画新派和美术产物的产生、存在和市场对新事物的反映，但对待事物的合理性应有自己的判断，这样才能保持一个冷静和开放的头脑。我要求松风画家同时也希望湖社画家时常思考国画理论上几个基本的逻辑问题， 比如：中国人画的画是不是一定被定义为中国画？中国画需要用宣纸和笔墨，那么用宣纸和笔墨画的画是不是一定就是中国画？中国画是美术的一部分，国画的核心和边界如何定义？国画的修养和情操是什么？二十年前这些问题的端倪就已出现了，经过二十年国画界的争论和探索，大部分的争论可以得出相应的结论，我真诚的期望国画界同仁特别是湖社画家们运用湖社精义给出公正的答案。我认同国画理论家、国画家吴悦石先生对国画创新的观点，吴先生认为：国画家欲创新法，需先成为一个思想家。其实一个画家在成为思想家的过程中，必定会深入思考一些国画的理论问题并试尝和提炼技法。湖社、松风前辈和我们一样面临过许许多多的理论、市场问题（包括当年的政治问题），前辈们均正确的对待，刻苦的钻研并成功地创新。在过去的二十年里，我在钻研国画理论的同时认真研究了湖社、松风名家们在国画生涯中‘结壳’和‘破壳而出’的过程，尽管‘破壳而出’后各派的表现方式（笔法、墨法、章法）不同，但画家的指导思想是一致的，那就是：无我。即以一种极为虚心和诚恳的态度不断地去领会大自然的奇妙。这种治学的态度促使他们不断的修正自己的笔墨而贴近大自然的真实或抽象。这种把人的因素降到最低的做法和当时所提倡的‘人定胜天’口号是十分矛盾的，但这才是真正的湖社精义和宝贵遗产。当年的国画界中不少画家把‘自我’看得太重从而影响了他们的国画创作和艺术生命力：一些画家着意只画几个固定章法的画以求用多次重复形成自己的招牌画风，甚至固守传统中的一招半式而不求真实表达；另外一些改革开放初期的画家，从不认真构思，自己要画什么画前不知道，而画完了作品表达了什么也不知道，全靠媒介解释。然而湖社、松风前辈们的画永远是在追求和体现着自然的奇妙和变化，从未停留在一个固定章法和笔法上，这才体现了湖社、松风一代宗师的风范，‘六法’在湖社、松风前辈们的探索和努力下已经形成了新的版本并被前辈所创造的笔墨所支持。艺术家的能力和生命是有限的，如果把这个有限的能力和生命贡献于理解、刻画、表达（具体、夸大或抽象）无限的自然之美并把一些已有和未知的奇妙和美好传达给人类，那么艺术家的艺术生命将是无限的。在传递无限自然之美的途径中，自我的创造仅仅是一媒介表达。也正是因为自然的伟大、美妙和无穷变化，它促使自我表达媒介不断革新和修正以求准确的传递。这就是我对湖社精义的理解和鞭策自己三十余年国画生涯的艺术准则。按照这个准则，画风、画法将变幻无穷，所有的新法均有根基而非自我臆造。当表达受到传统画法的局限时，定以自然为本，创新法而服务于自然。尽管中国绘画已有二千五百年的历史，但和亿万年的自然相比是微不足道的，国画这一国粹艺术的本质是用有限的悟性和技能去分段、局部地描述无限的自然。对画商和收藏家来讲，艺术生命的长短和书画市场价值是成正比的，而艺术生命和自然一样遵循着新陈代谢、吐故纳新的过程，陈旧和华而不实（即自我臆造）的产物将在生命运动中被淘汰。

在湖社成立八十周年之际，我将湖社精义奉献给湖社、松风同仁，并与国画界同仁互勉，愿湖社精义留世百芳与日月共存。